amanda

一失足成千古风流人物

我想亲亲黄毛,想和章宇热吻。

【曹斌|黄毛】两相逢

  写在前面:其实是全年龄无cp向,黄毛是很久以来唯一一个爱上他之后只想给他全世界揉他脑袋的角色。情节改动为黄毛车尾被卡车撞上但人没死,只想看英俊曹警官治愈小野狗罢辽。片段灭文法作者语死早注意。





一   曹斌把他从车厢里拖出来的时候发现这具身体意外地轻,肩膀窄的他单手能环起来。他把昏迷的人推上后座,同事伸手帮忙的时候被他低着头甩开。被血染遍了的手攥上方向盘,一脚油门警车就像朝着相反的方向疾驰。几辆警车发动跟上,先后挂起警灯,警笛在夜空里凄厉地鸣叫,车窗上一闪而过城市的霓虹。

二   手术室的绿灯亮起,曹斌手里的重量好像到这一刻才真的空了,转给了在手术台上奋战的医生。他张开活动着酸痛僵硬的手指,一步步往后退。他反复想着黄毛冲他的挑衅的一笑,眼睛又黑又亮像凶狠的野狗朝着敌人龇出尖牙。有上顿没下顿的野狗,闭着眼睛平躺的时候肋骨都清晰可见。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抽出烟盒,对着空气祷告了一下黄毛的命运。

三   抽到半包的时候程勇冲了进来,揪着他的领子咆哮。同事把他们拉开告诉程勇人在抢救,他看着男人的愤怒像是被泼上一桶水的火盆突然熄灭。程勇蹲在墙角冷静了一下就过来跟他道歉,又挂上了那幅诚恳奸商式的笑容,眼睛还是黑沉沉的看他。他摆手说没关系我们理解,给程勇发了根烟。两个男人在走廊拐角对着抽烟,他想跟程勇说现在收手就算了,但程勇的目光只是望着虚空。他把话咽了下去然后转问黄毛,他的籍贯,家庭,人际关系,病龄,病况,平时的行为举止。程勇都是摇头,最后他问程勇平时黄毛脾气,程勇转头看着他,对他说“彭浩是个好孩子。”然后他又把头转过去,带着一丝笑意说”黄毛都他妈剃秃了你还能认出来么,曹警官眼睛好厉害。”

他知道程勇知道他知道了,他也知道自己劝不回来谁。

四   黄毛醒的时候程勇的逮捕意见书已经下来了。他听同事说黄毛在医院刚醒过来就逃跑未遂,已经给拷上了。他找了家贵州馆子,要了份酸汤鱼带上。开车的时候他无端地觉得有些快乐,跟着音乐哼歌。进病房的时候黄毛面向窗户坐着,病号服松松垮垮的。他往窗户外看,窗外又是一堵墙。酸汤鱼的香辣味儿在屋子里乱飘,黄毛像是闻着了味就转过了身。

  其实现在不好叫黄毛了,脑袋瓜子剃的发青,没了那丛随风飘摇的枯草整个人利落了不少。“彭浩”曹斌恍若无事地开了口“过来吃饭了,医院的饭不好吃。”黄毛一动不动,歪着头扫视他。曹斌自居是成熟理智的人民公仆,应该对愣头青宽容一点。他在桌板上摆开碗筷,把鱼片和西红柿从红汤里捞出来盛到米饭上端给黄毛。曹斌手腕运力做好了被一下打掉的准备,结果黄毛一声不吭地接过去了。然后他开始狼吞虎咽,还点评这菜不够辣也不够酸。卷完两碗米饭后他把碗往桌子上一敦,对着曹斌说“走吧。”

  “去哪?”曹斌忍不住叹了口气“你都包成个木乃伊了还能去哪?你当是什么罪能把你给就地处决了?”黄毛的决心突然被打破,不知所措地梗着脖子“那你是警察,还给我买鱼。”曹斌拉过椅子坐下,“医生还给你治病哪。给你买饭是我愿意给你买。什么事都得等你先治完了再说。“他们沉默了一阵,听着不知道哪来的鸟叫,最后黄毛问他这种鱼怎么没刺,他告诉黄毛店家用的是城市人爱吃的龙利鱼而非凯里惯用的鲤鱼。黄毛闷闷的嗯了一声,然后说还是凯里的鱼好吃,有机会带曹斌吃一次正宗的酸汤鱼。黄毛说的时候低头不看他,他很想揉揉那颗毛刺的脑袋,但只答应了声好。

等他收拾东西出门的时候才想到,那也许是一个别扭的道谢。

五   隔天来的时候护士在给黄毛换药。没毛巾也没止痛药,黄毛痛的手攥住床单不放,脖子上冒着青筋还是一声不出。曹斌在病房外抽了两根烟,去找护士长说好了以后每次治疗都上止痛,费用他来出。他没去审程勇,但程勇托同事转告他黄毛干这行时还是未成年受他教唆,希望对他宽大处理。他确实也觉得黄毛还很小,甚至不像是少年,就像是个天真的小孩,会向着世界上一切错的东西宣战。他又靠着门抽了根烟,护士已经推车出来了。他走进去看见黄毛在床上缩成一小团,后背被冷汗浸湿了大片。黄毛听见声音却没有动,想必是被疼痛耗光了力气。

曹斌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然后坐在他面前拆了盒巧克力。一大包零食是姐姐在澳洲时给小澍寄来的,那孩子还没吃完就被他爸送到了澳洲。他捏着一颗往黄毛嘴里送,黄毛半闭着眼睛胡乱摆头,最后还是没敌过曹警官丰富的擒拿经验。巧克力在嘴里化开的时候黄毛的表情渐渐变了,总是紧抿着的嘴角微微放松了一下。曹斌趁机又喂进去一颗,然后自己也来了一颗。“好吃吧”他含含糊糊地跟黄毛讲,“小孩最喜欢吃这个。”黄毛慢慢舒展身体把自己摊成一个大字形,“好吃。但是曹警官,我需要的不是糖,是药。我需要的是格列宁。”他清醒地盯着曹斌“没有格列宁我是迟早的事。”曹斌也盯着他“我保证,我不会让你死的。”他们对视了许久,最后曹斌把零食塞进床头柜,问他”这里有轮椅的,你想不想出去放个风?”黄毛点点头,强撑着要下床。曹斌也就没有扶他,让他一步步走到轮椅边坐下。他推着轮椅走过走廊,坐电梯下楼,然后走到了医院小花园里。黄毛在阳光下伸了个懒腰,抬头望着天空里飘荡的白云。曹斌问他喜不喜欢上海的天,他摇了摇头。“我们老家的天,特别蓝特别蓝,云特别大特别厚,风把云吹起来,云要扑人脸上。”他伸开双臂比划了一下,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个孩子气的笑。曹斌听着他说家乡的云,天,山川和河流,他就在那时下定决心会让他好好的回家。




【欧相】帕拉朵

_巧克力精_:





我的英雄学院,欧尔麦特x相泽消太

完全架空,音乐AU,注意避雷

1W9K字

愿各位食用愉快

以下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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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后台陷入一片死寂,而音乐大厅却嘈杂得像乌鸦群在抢核桃仁,还有不少孩童尖锐的吵闹声从紧闭的大门外刺进来,如同行凶的刀刃。

这场骚乱的原因大概在于:本该在十五分钟前就响起乐声的舞台,现在除了几把椅子、一个低音提琴和一架三角钢琴之外什么都没有,完全没有一点“演出应该即将开始”的征兆。根本没有表演者站在台上,又何谈演奏。听众们都关心自己的门票钱与路费,以及一颗被冷水浇得滋滋响的热诚之心。

绿谷十分焦虑地绞着手里的鼓槌,能看出他很担心这场演出会就这么不了了之。这是欧尔麦特第一次与他的学生们合作的演奏会——即使小型,它也有无法忽视的纪念意义。

欧尔麦特焦躁地抓着头发,左手里还握着没来得及系上的领结,是一个花纹扎眼的亮黄色领结,仅仅比他头发的颜色要沉一点。

事发太过突然,他们团队原定的小提琴手香山睡,就在将近四十分钟之前打来电话,表示她的手臂因为一点交通事故而划伤较为严重,正前往医院接受治疗,并包含歉意地向各位道歉。

自然欧尔麦特和学生团队都不会对这种突发状况有什么怨言,他们担忧地询问着这位缺席的同伴伤情如何,在反复确认那伤势并不会影响一位小提琴手的职业生涯后,他们才挂断电话,并开始考虑:这场没有小提琴手的乐团演奏会究竟该如何进行?

答案当然是进行不了——如果欧尔麦特的助手不能找到顶替香山的人的话。

事实上欧尔麦特的助手在本次汇演被决定的初期就联系到了香山的挚友的一个同辈,将所有内容都打包成册交给那个人,还让香山私下与那个人交流联系演奏会的问题。意思就是一旦发生紧急情况希望这个人能起到些作用——比如现在。同时他们也将面临一个“与不熟悉的演奏者现场合奏”的严峻考验。

虽说比起演出截止,这个问题就显得无关紧要了许多。

即使如此,当这位替补选手衣装革履提着提琴盒走进后台的时候,所有人依旧都像是躺在沙漠里的炙烤了许久的观赏鱼被泼了一整桶的凉白开:那感觉真美妙。孩子们开始重新调整状态,整理衣着,准备着开场曲过后的入场以及演奏,欧尔麦特高兴地看着一切又进入虽有些迟但井然有序的紧张状态。

“麻烦你了,这位,先生?”欧尔麦特在上场前偷偷向他致谢,他一边手臂夹着谱子,他发现他不知道这位场外援助叫什么——他对这个人的身影完全陌生,但按理说他应该至少跟大部分古典音乐圈内有一定实力的人都打过照面,不熟悉也不会到这种程度。

于是欧尔麦特产生了一个疑问:这个人真的靠的住吗?即使现在问这个问题也无济于事,甚至还会影响他集中精力,他也拦不住这个疑问往外冒。

“这本来就是我的职务,欧尔麦特先生。”这个人恭敬地点点头,但没有看向欧尔麦特。欧尔麦特和他靠得有点近,又长得远超常人的高,即使他稍稍欠下身,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这个人的发顶、额头和鼻子尖。

“总之帮大忙了。愿我们合作愉快。”欧尔麦特友善地笑起来,他匆匆上场。

整场演奏会的开篇便是钢琴独奏,欧尔麦特必须要充分调整好他的心态,来为这场本来就应准备得非常完美的演奏会开个好头——他的学生们为此付出了很多,也期待了很久,既然几乎可以称作是危机的考验已经拦在面前了,至少不能让一切付诸东流。

欧尔麦特走向舞台入口时,上臂不小心擦到了这位临时上阵的小提琴手的肩膀,力道还不算小,蹭歪了身子。小提琴手向后撤开一步,皮鞋后跟敲在地板上的空洞声音,让欧尔麦特瞬间就把注意力分了一半到了这个人身上。

欧尔麦特因为擦碰的动作险些失去重心,弯下腰来,回头去关注这个人的情况时,正好对上这个人的眼睛。后台通道灯光昏暗,他甚至确认不了那是双什么颜色的眼睛,只能确认他们的确是视线交汇了一瞬。

他还来不及道一声抱歉,便听见这个人在他身后低沉着声音,像是在嘀咕,又像是在和他交流,很奇妙。低沉、有些沙哑,语调四平八稳,男性的沉浑音色震颤着鼓膜。

说的内容大概是:“如果这场汇演能够及时被决定终止,才更合理吧。”


—————


后来欧尔麦特是在探望香山女士时得知了当时代演的那个男性提琴手的名字。

据香山反映,这个人虽说跟她的挚友山田是老友,但是似乎本来不是学院出身,在业内没认识什么人。她对于这个人的了解也仅仅是停留于“偶尔会被山田死气白咧拖出来露个面”而已。按照香山的直觉,那个人比起性格高傲的那种不愿与别人打交道,似乎更倾向于是那种颓废的不愿与别人打交道。总之不是个会让人想要接近的性格。

欧尔麦特听香山碎片化的描述,头脑中对这个人的性子也实在是没个概念。他甚至无法记起这个人的具体样貌,不是因为这个人长得怎么样,而是因为欧尔麦特似乎在演出当晚几乎没有机会瞧过这个人正脸——小提琴手的位置比起钢琴手更靠近观众,所以一整场演出他都几乎是留给欧尔麦特一个稍稍有些瘦长的影子;中场休息的时候他也坐在没有灯光的地方;演出结束他立刻就不见了踪影。

可他没头脑地觉得香山描述的人和他当晚见到的人是两个完全不同形状的模型,哦不,连色彩都不一样。

“我看录像了。不算太糟?”香山为欧尔麦特端了杯茶,“从完全没磨合过的角度来讲,能表现得这么协调,欧尔麦特先生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吧。而且您的学生们也表现得那么棒。”

欧尔麦特谢过后捧着这杯茶,茶水明亮的面儿上立着一只茶叶梗。他撅着嘴把那个象征好运的茶叶梗吹开,抿着茶。然而沁人心脾的茶香一点都没驱散欧尔麦特的不良情绪。

香山说的是对的,那的确是一场不算太糟的汇演,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或许还很出色。观众的反响比想象中要热烈许多,他们甚至被掌声留着返场两首曲目。下场后小崽子们兴奋不已,已经商量起要去哪里怎么庆祝一下本次大成功。那时候却发现本场的小提琴手早就和他的琴一起消失得无踪影。

倒不是说观众的欣赏水平有多么低劣,正相反,因为观众中确乎掺杂了不少专业人士,这个掌声雷动的结果才更让人心满意足,也令欧尔麦特惊讶。当然欧尔麦特的惊讶不全由这部分构成,还有一部分源于那位不知名的提琴手。

“我还没向他道谢。而且我也还有些疑问。”欧尔麦特这么向香山女士解释他的来由。

“疑问?呃,如果您是指他的演奏情况的话,他很熟悉谱面,而且我每次参加排演他都会过来……嗯,他大概每次都坐在一区观众席第三排的左数第二位置。”这位女士优雅地摸着嘴唇想了想,接着说,“如您所见,即使是听众中大多都是古典乐爱好者,他们都没听出什么大问题。而且,不管他的演奏如何,您的配合也足够……”

“配合?我的确有些调整,却是他几乎在跟随我,就像……”

就像藤蔓那样,从大型树木的脚下生根,贴合着躯干攀绕而上,柔软坚韧的枝茎紧紧缠覆,生出血脉的模样,与树木本身扦插穿合——紧密以至于一种若被撕扯则会连同树木、双双遍体鳞伤的地步。

欧尔麦特被这种强烈的感受吓到了,他几乎要脱口这段完全没有打过草稿的描述,但他没有。他有些带有心理作用地当着午夜的面用手掩上口鼻,来强制停止自己的言语。

他分外清楚,这种微妙的感触只有当事人才了然于胸。

“不要再这么谦逊了欧尔麦特。您做了很大改变,您的演奏与我们演习的时候大不一样。我听到了,那是很棒的即兴。”香山并非宽慰,她实话实说。

好吧,现在欧尔麦特又多了一条去找那位小提琴手的理由:他不想被这种诡异的感觉缠上,他得做些什么。

而且关于上场前这位小提琴手的那句话,欧尔麦特异常在意。那乍一听上去像是揶揄,也像是推卸责任,如果欧尔麦特把这句话传达给他的学生们,那学生们对这个人的印象一定会糟糕透顶——也许甚至会想揍那出言不逊的人一顿。

当然欧尔麦特没那么小肚鸡肠,也幸亏没那么小肚鸡肠,因为当他后来仔细回想的时候,他总觉得这句话盖住了很多微妙的思想与情绪。

结果就是,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讲,欧尔麦特觉得,自己必须要去再见见那个人。

欧尔麦特今天来找香山其实不只是带着绅士礼仪来关切一下这位女士的伤势,这说起来有些人情淡漠,但必须承认事实如此。欧尔麦特不想遮掩,也无法遮掩。

欧尔麦特需要通过香山他们联系到那位他甚至才刚刚知道名字的小提琴手。

他开门见山地想要把这件事情托付给香山,也饱含着歉意地。当然香山不会在意这些只有欧尔麦特会在意的柔软细节。

香山小姐不由分说,当着欧尔麦特的面立刻就拨通了电话:“山田?”“帮我联系一下好吗?”“嗯,比较重要,毕竟是欧尔麦特有些事情要去找他谈谈。”

“不不不没那么重要,我是说他有空的话——”欧尔麦特悄声地急切地告诉香山。他显然不想给那位小提琴手造成什么麻烦。但很快欧尔麦特的话也被打断了。

电话那边传来尖锐的惊叫声。没开免提,却让离听筒八丈远的欧尔麦特都听得清清楚楚,更别提可怜的贴着听筒的香山了。香山护住耳朵,瞬间把手机举得老远。山田这一嗓子嚎得欧尔麦特在短短几秒钟内就理解了做古典乐的人和做电音摇滚的人到底有什么区别。

香山向欧尔麦特示意后,按下免提键,并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还特别叮嘱山田注意控制音量。在尽力简短地说明大体情况后,山田向这里发送了一串数字,一眼看上去就知道那是电话号码。

“虽然会比较尴尬,但他不喜欢别人转达事情。用他的话来说就是——在情况允许的大前提下,当事人直接交流是最合理的手段。So, good luck,Allmight!”破音效果通过电话线路传输过来更加好笑了。然而此时此刻欧尔麦特笑不出来。

振聋发聩啊,音量和内容两方面的。

欧尔麦特告辞,香山女士递给他一张便利贴。香山刚刚在上面写过字,她叮嘱着欧尔麦特注意不要把未干的笔墨蹭到衣服上或者手上。欧尔麦特应下后便心事重重地离开,险些用他昂贵的皮鞋踢上电梯间的垃圾桶。

在电梯里欧尔麦特将对折的便利贴打开看,借着电梯那虽不年久但确实失修的灯。柠檬色的便利贴纸面上黑色字迹写着住址和电话,还有那个住址和电话的主人的名字。

“……相泽消太?”欧尔麦特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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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把水泥地和柏油路通通烤得像曲奇一样扭曲又酥软,顽强的绿化带都禁不住了,开始疯狂地耷拉叶子。

夏天可真不是个适合人活着的天气。

更不适合人在室外站上半个小时。

欧尔麦特开始后悔他穿了件黑T恤衫,还带领子那种。他觉得自己如同马上就要被烤成铁板烧的年糕,被铁铲压在高温金属板上呲哇乱叫。

他正站在独栋小别墅的院子前,手机屏幕显示此时此刻是下午一点四十八分。太阳毒得要把他晒成人干,即使他本来也枯瘦得和人干没两样,但太阳不会顾忌这点。

“周六下午两点整。”当时那个人在电话里和他约定好。

还有十二分钟。

欧尔麦特夹着公文包的手臂内侧和躯干右侧已经被汗湿了,还在公文包外皮革的两面都留下了水渍。他在到达这里的半小时内几乎看了得有四十多次手机。他必须要守时。

然而干站着十分无聊也是真的,欧尔麦特要是不想被晒晕的话,他最好分散一下注意力。他决定观察观察景色,陌生的住宅区总让他充满好奇。

紧接着他就发现,这段路,非常诡异:可能是由于离商业区与行政区都很远,即使马路很宽,也有较大的公交站,但车辆和行人都少得可怜,极其偶尔才会有一些人悠哉地经过这栋有些孤单得可怜的小型别墅。这就更显得孤苦伶仃地杵在这么一条街道的这样一栋别墅门前的欧鲁麦特显眼了。而且他本来就有极高的存在感——发色扎眼、身型高挑、骨瘦如柴,搁在人堆里第一眼肯定会往他身上看的那种怪人。

一点五十二分——欧尔麦特又看了眼手机,用手背蹭掉下巴上快要滴下来的汗珠。

从街道那边又走过来一个人,应该是刚购物回来,手里提着对街大型超市的纸质购物袋,里面东西装得不多不少,刚巧能把这个袋子撑得平整……那是个有些怪的人——欧尔麦特决定姑且先这样形容那个人。他是黑色的头发,留得比较长,在这种天气里也披散着,甚至遮着点脸;穿的一身深色衣服,居然还是那种将将能露一点小臂和脚踝的长袖长裤;还有些驮背。

欧尔麦特当然知道盯着别人看是一件不礼貌的坏事情,但他可能是该死的好奇心作祟,怎么也管不住自己要往街道那边瞟的眼睛。直到那个怪人都离欧尔麦特所在的别墅很近了,欧尔麦特才抽回神,靠着栅栏往边上让了让,在步行道上留出差不多能让一两人通过的宽度。

那个人在看到欧尔麦特的瞬间在原地僵了一阵没迈步子。然后走到庭院的门前来了,并且没再往前走。他的额前的长头发耷拉到鼻尖,一双黑漆漆的眼睛从碎头发后面盯着欧尔麦特,能看见眼白上很明显的深色血丝。他看起来像是足足一周没睡过觉一样。以及令人在意的是,这个人右眼下有一道比他肤色颇深的,一道,疤痕?

“呃……您好?”欧尔麦特见这个人完全没有经过他身边的趋势,只好打了个招呼。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单独的金属色小钥匙,也和欧尔麦特打了招呼,带上了“欧尔麦特先生”这样的称呼,还微微颔首欠身、小幅度地鞠躬示意。这懒散的声音,在音色方面让欧尔麦特感觉很耳熟,但是情绪与语调上则异常陌生。

……

欧尔麦特摸摸下巴,将信将疑地称呼一声:“……相泽……君?”

“嗯?”正把钥匙往大门锁孔里捅的怪人抬头应了一声。


—————


无论哪个行业,顶尖的人物总是会有些可以称为“怪异”的地方,这种现象在艺术学类自然也很常见。欧尔麦特很清楚这一点,因为他其实也称得上是一个怪人。

他像任何一个专业钢琴爱好者那样有天赋、有努力,但他异于任何一个专业钢琴爱好者的地方在于他感染力极强、演奏演绎技巧直白明了、表演情绪几乎一股脑地倒向积极方面——他是以“光”的身份而在古典钢琴业界出名的,甚至被封评为业内这个时代的天花板。

可几乎没人知道他只要屁股一离开琴凳就会变成一个时常焦虑到要咬指甲来平复心情的人,因为他总会担心一些其他人觉察不到的事情……以及,还有一些容易害羞,也就是俗称的脸皮薄。

总之性格与外表是大相径庭的,毕竟欧尔麦特看上去就像一大朵向日葵。这得感谢他金灿灿并且咋呼呼的头发。当然他的性子至少没有向日葵那么大大咧咧。

所以欧尔麦特不会去评判人为“怪人”,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与“怪人”是同类,并且“怪人一词怎么听都有点讽刺意味。但很显然他快要被相泽消太弄得原则尽失了。

其实欧尔麦特对于相泽这个人完全没有设想与推测,仅见过一面还没怎么看过正脸也印象不深刻了,所以这里要用“落差太大”来形容相泽的诡异就不那么妥当,毕竟完全没有参考标准。

总之欧尔麦特自从上次出现意外事故的汇演之后,是经历了不止一回的巨大心理落差,甚至可以说是让自己的心脏坐了一次海盗船又接了一回过山车,来了个游乐园刺激项目全包——开设这个游乐园只怕就是相泽消太了。

欧尔麦特见相泽一副邋遢模样的瞬间,或者说,是确认这个邋遢的人物的确是相泽的瞬间,就已经做好了进屋看见一屋子的垃圾袋和扔得到处都是的衣服的准备。于是跟着相泽后脚进屋的他,自然而然就被细腻宽阔且洁净的软木地板吓得不轻。

更令欧尔麦特诧异的是,屋子里除却阳光照射的干爽,还有一点男士香水味道的残留,极淡,应该是喷洒了有一段时间:或许是上午,或许是昨晚。

相泽从他拎着的购物袋里拿出一双拖鞋,当着欧尔麦特的面拆了上面的塑料包装。欧尔麦特往鞋架上看,发现上面空得令人心慌:统共两三层的架子,一双拖鞋、一双皮鞋,皮鞋紧挨着最上层的右边放着,拖鞋则摆在它正下面的架位,其余位置什么都没有,如果算上相泽正在往上码的那双刚刚穿回来的休闲鞋,那也仅有三双而已。而且他还把拖鞋取下来穿了。

欧尔麦特把自己的鞋子也摆摆齐,没敢往架子上放。

他踩着相泽给他的拖鞋,吧嗒吧嗒走进洗手间。用冷水扑湿了脸,不小心波及他碍事的头发了,还好手边就有毛巾。刚刚相泽指向这里,哑着个嗓子告诉他:“洗手间就在转角,水台右上挂架上叠好的毛巾可以用。”随即转身自顾自地走进客厅,没再多跟欧尔麦特说些什么,有礼貌是真,冷淡也是真。

当欧尔麦特出来的时候,茶几上已经晾了两杯白水,倒圆台样的玻璃杯简洁到了一种有设计感的地步,上面没有花纹。

明明就在十分钟前欧尔麦特还在烈日下考虑他和相泽谈话该怎么切入怎么进行,然而一进到这栋别墅,新颖又出乎意料的事物与现象接二连三地占据着欧尔麦特的心思,他发现他想探知的东西突然变得数量很多,而且他还找不到重点了。

“相泽君,平时在这里练琴吗?”欧尔麦特端着水杯,好奇又小心地环顾四周,战战兢兢地问了一句。他在相泽面前如履薄冰,即使他清楚这个人是他的后辈,他也有这种感觉。

他对相泽这个称呼的奇妙后缀让相泽下意识地眨眨眼,没表现出不满来,看上去似乎是可以接受的样子。

欧尔麦特之所以提出这个疑问,是因为他没有看到谱架,也没有看到那个黑色的小提琴盒。

这里足够宽阔,甚至可以说是空旷,一大面墙壁都是为采光做的防爆玻璃,白色漆料的框架,敲一敲能知道是金属结构,推拉设计做得顺滑流畅。冷灰色的羊绒地毯,在时间正巧的时候会完全曝露在阳光下,踩上去一定暖洋洋的。而客厅里陈设就很少了,沙发组、茶几、电视柜和电视机,而已。要说用来练琴,这个地方足够了。

“琴室在阳光房。吸音墙,比较方便。”

欧尔麦特猜测相泽所说的方便大概是指不会干扰到左邻右舍,也指左邻右舍不会顺着琴声来干扰到他。

“阳光房?”欧尔麦特对这个有些孩子气的新名词起了兴趣,那是个听上去就很棒的地方,“我可以去看看吗?呃,我是说,或者我们可以在那里谈话?”

欧尔麦特一定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蓝眼睛此时此刻明亮地闪着光。他的掩饰太糟糕了,他分明就是把谈话的事情忘了个干净,一门心思地想要“探险”而已。当然很快欧尔麦特也觉得自己的表现有些不妥了,他的心思纤细得不像个大男人,这使他不容易伤害到别人却容易操很多无所谓的心。

“哦,哦哦,抱歉,太失礼了……我只是很喜欢相泽君的别墅的装修,感觉很——简洁。我就不一样了,我的家里堆满了,呃,琐碎的小物件,乱得很,嘿嘿。”他一边解释,一边挠着自己的后脑勺。

相泽歪着点脑袋,驮着背,双手插在口袋里,瞅着这个手足无措的人。他比欧尔麦特矮了很多:这不怪他,毕竟欧尔麦特虽然也总像老头一样佝偻着背,好歹也是个两米二的人。相泽目光向斜上打量着欧尔麦特的窘迫样子,但依旧没能把自己懒洋洋的三白眼完全睁开。

拖鞋啪嗒啪嗒的,他转向走廊的方向,悠悠往那边走——那是一个远离欧尔麦特的方向。

欧尔麦特慌神了,他捧着水杯的手不稳,叫住相泽:“相泽君。你去哪里?”

这回倒是相泽被问住了的感觉。他习惯性地摸了摸右耳后,手指会因为这个动作穿进头发里。沉默几秒,他才应答。

“……不是要去琴房吗?欧尔麦特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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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房之所以称作阳光房,那必然和完美的采光脱不开干系了——欧尔麦特听到这个新名词的那一刻就有所推测。但这并不能阻止欧尔麦特被这里的装潢风格击中他的小心脏。

地面和其中三面墙壁比较常规:和别墅其余区域统一的软木地板,由于其空洞且多孔的质地特性,大概也起到一定消音作用;墙壁的构造,平整铺设吸音棉然后用米白色的亚麻布遮罩缝制固定在墙面上,是一种在音乐人士的家中很常见的墙壁装潢。

必须要提及的是剩下的那一面墙。

这里并不是传统意义上四面环绕一面封顶的“方盒子”构架,让一切不同寻常的就是剩下的这一面墙壁。说是墙壁,只怕更像是一大扇完全覆盖无死角的窗。它上面接着靠近别墅主体的主墙,下面延伸向庭院,整体是一大块斜面,既承担着隔离外界的墙壁功用,又扮演着天窗的角色,简洁来描述,大概就是被数支由上至下穿插木质斜杆支撑起的一整块玻璃,外界的光可以毫无阻力地倾泻而入。

现在阳光正好,整间房子都亮堂堂的,玻璃墙壁外的草坪油绿,光看着仿佛就能闻到草的香气。

“唔哇——”

欧尔麦特在被这明亮宽敞地三棱柱式空间震慑后,发出过于直白地感叹。他后知后觉地捂住了嘴,完全不及时地制止了自己——他看见了立在房间偏西的金属谱架和小柜上的提琴盒,还看见了几乎占据房间东半边的一架大气的白色三角钢琴。

这里即使被说是古典的天堂也不会有人有什么怨言的,无可挑剔。

等他们真的踏踏实实坐下来谈些什么的时候,一看墙上的挂钟,发现居然都已经两点半了。欧尔麦特回忆着、懊恼着,怎么也想不到把这进入别墅后的半个小时花在了什么上面。

和相泽面对面坐着,这个现实让欧尔麦特手心出汗。如果可以的话他更想坐在那架三角钢琴配套的琴凳上,那绝对能让他踏实点。这算是职业病吧。

他猜他总得先拉拉家常吧,不能一上来就感谢、或者道歉,那样不自然。

“呃,相泽君的琴室,真漂亮啊。”

好吧,还不如开门见山。欧尔麦特明明是发自内心地赞扬从他嘴里一出来就像小学生读古文课本一样。气氛僵极了。

欧尔麦特见相泽没回应,颇为尴尬地抠抠嘴角,眼神往右脚旁的地板上瞟。

“我觉得您直奔主题会比较合理,欧尔麦特先生。”相泽没给欧尔麦特留什么情面。

他们两个人很直接地正对着,两把椅子中间连个小茶桌都没有,这让欧尔麦特踏踏实实地双手扶在膝盖上都有些坐不住。相泽倒是完全不在意地注视着欧尔麦特,两手交叠搭在腿上,倒不是说多轻松自在,欧尔麦特能够感到他出人意料的认真对待谈话。

相泽似乎是借欧尔麦特用洗手间的功夫,把购物回程路上汗湿的休闲衫换成了换成了暖灰色的半袖,V字领口,衣服下摆松松垮垮,顺着他的坐姿耷在他大腿根,压在他黑色长裤上。先不说这个款式如何宽松,欧尔麦特想起撞见相泽时他穿的长袖,觉得相泽愿意把整条小臂都露出来可能已经算是个进步了。

行吧,那就开门见山吧。欧尔麦特带着点壮胆的意味清了清嗓子。

“相泽君,我是来代表我和我的学生们感谢你的。以及——非常抱歉!”他用手撑住膝盖、垂头道歉的举动异常突兀,没有任何预兆。

相泽显然也是没有预料到的。他问:“感谢可以理解,我也回应过了。但是,抱歉?为什么?”

“相泽君在上台前跟我说的话,我想过了。我现在认同相泽君的观点:我认为在演出失败的概率颇高的情况下,依旧让学生们上台演出的举动的确是不妥当的,一旦让他们前程尽毁,我不敢想。”欧尔麦特检讨得可以说过于深刻了,“但是演出当时我有些生气,所以没有理会相泽君的意见,我甚至怀疑过你的专业水准。所以不管是对于学生,还是对于相泽君,我都要道歉。”

“哦。”

……

这算是什么回应?敷衍?了解?

欧尔麦特尽量保持着垂头道歉的姿势不动,偷偷抬眼瞄着相泽。相泽又做出那个习惯性的动作——右手摸着右耳后,手指穿进黑漆漆的头发里。

这动作代表什么心理?他很烦躁?很尴尬?

倒是被揣摩着的相泽及时开口中断了欧尔麦特丰富的脑内自我对话。相泽如是坦白:“我没有想那么深远。我只是认为:比起让听众们白白等待最终无果而返,让听众听到演奏者未能全力呈现的出演对他们来说是一种更大的伤害。而且这并不尊重他们。”

他停顿一瞬,接着:“至于道歉。对于学生的那份歉意我无法涉足,但对于我——您的感受与想法都很合理,而且是我出言不逊在先,您也并没有对我个人造成伤害。所以在我看来,您道歉的行为反而很缺乏合理性,欧尔麦特先生。”

“啊?你原谅我了吗?相泽君。”低头认错的人兴奋地扬起脸来,一双因眼窝深陷而嵌在阴影里的蓝眼睛像光源一样明亮。

他是怎么把相泽的话理解成这副德性的。

“……既然不需要道歉就根本没有原谅不原谅这一说吧,欧尔麦特先生。”

相泽对于欧尔麦特的语言逻辑百思不得其解,最终他决定放弃把事理讲明,最好是能把话题不动声色地挪移到另一方面,否则他可以确定欧尔麦特还会蹲在这个坑里不出来。

他头疼地掐了眉心:“您亲自过来一趟就为了说这些?”

“啊?不。”欧尔麦特幡然醒悟,他偏离轨道太久了,“不不不。我——”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什么?”

“我可以用钢琴吗,相泽君。”

“……可以啊。”

欧尔麦特其实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想干什么,自然相泽就更不可能知道了。只是相泽没有限制欧尔麦特的意思,倒不是因为这个人是前辈,也不因为这个人在业界内大名鼎鼎,他只是意识到,这个人的随心所欲并非外力可以阻止,即使强硬地阻止也得不到什么好结果,就随他去了。

欧尔麦特由于身型问题,他落座的时候把琴凳往后拖了不止一点的距离,琴凳的高度也要往下降。相泽一边看他旋着调节钮,一边小声嘟囔:“长这么高是要做什么……”莫名其妙被相泽说了一句的欧尔麦特无奈地摸着后脑勺傻呵呵乐。

几组琶音过后,欧尔麦特发现这架钢琴被主人爱护有加,落指时琴槌击弦的声音,高音透彻、低音浑厚,无论哪个音区都干净至极;琴键浮起被按实,离手时再度弹起,感触温软但不乏灵敏。这架钢琴在他们来时就没有被布遮盖起来,即使如此,它的表层也一尘不染,洁白平滑的镀层在阳光房优良的环境中熠熠生辉;欧尔麦特在相泽的允许下支起琴盖,观赏着其内部机构,看羊毛毡覆盖表面的小琴槌弹动敲打琴弦……

都说大师的琴是他们的恋人——欧尔麦特错觉自己要放弃自己家里那台陪伴他多年的立式,移情别恋了。不会有弹钢琴的人不憧憬这样一架“天使”的,这不是欧尔麦特喜新厌旧的借口,这是真的。

欧尔麦特不惊讶相泽也会弹钢琴,事实上只要是个学古典乐的多多少少都得学点钢琴。这是一种入门快、应用范围广的常见乐器,成名成家的人不多,但说到“会弹”的程度,在人堆里抓一把就得有两三个人达到标准。但他惊讶相泽对待乐器是如此爱惜,甚至让他都有些惭愧。

“她真漂亮。”欧尔麦特小心翼翼地合上琴盖,夸赞到。他的心情舒畅,甚至在心里演奏起了康康舞曲,还有一个跳着小步舞的小人。

“很少有人把钢琴养护得这么好。相泽君,你平时很常使用她吗?”

欧尔麦特这么问,抱着点侥幸心理,手底下简单地用几个大和弦试着音,结果小指还撞错了,杂进去不协调的音符,把他自己吓得不轻。他不该犯这么低级的错误。是他希望相泽也喜欢钢琴的心情在干扰着他。

他骨节分明的大手跨度很长,能够到十一度的范围,这是他的优势,令很多演奏者都羡慕不已。相泽显然也被这双手吸引着,他紧紧地盯着看,看这双骨节分明的大手在黑白分明的键上穿梭自如。对于欧尔麦特的疑问则有些心不在焉,有一段时间的不语,他才开口回答:“不常弹,偶尔会用。为提琴校音用得多。”

“哦……”

欧尔麦特的失落写在脸上。他咋呼的金黄头发都要塌了。活到这么大还能把情绪都明明白白一字不差地写在脸上的人,这个时代不多,但欧尔麦特一定要算一个,还是这群人的领头羊。

相泽抱着手臂,立着一只手,那只手食指弯曲、指关节抵着下巴,拇指从下方扣着下颌。他饶有兴趣的样子,站在离琴凳有两三米远的斜前位置,打量着一下子就漏了气的欧尔麦特,可能是于心不忍,补了一句:“还是很喜欢的。只是我的重心不该放在这里。”

果不其然,欧尔麦特看起来没那么伤心了。

“我可能是想再来试试合奏。”欧尔麦特有些委屈地摸着中央C的升键,用指腹轻轻地压,仅是让黑色琴键将将动摇的地步。他小声地解释,“我本来认为——”

“我们合不来。”相泽帮他接了后半句。

“对,对。”欧尔麦特被点明心声,他接着相泽的话往后讲他的想法,“但是汇演的时候,我们合作了,感觉很微妙。”

“您想再体会一次,来确认那是什么感觉。”

“唔?也许。”欧尔麦特这一次倒并不敢肯定了,有些心虚地摸着自己的手腕。

相泽点头表示理解,回身走到稍远的地方去取琴和谱。欧尔麦特也不好一直盯着看,在钢琴前面干坐着也浪费,索性弹起了当时的开场曲,权当热身。谱本就是独奏谱,也烂熟于心了,旋律上也没什么值得在意的,自然而然弹着弹着就忘了场合。曲毕,一扭头,发现相泽已经在旁边翻了会儿谱子。相泽眼仁溜动着扫几个来回,就连谱子带夹子放在谱架上,没再多看两眼的意思。

他扯下手腕上戴着的黑发绳将两边和额前的长头发在脑后扎了个小团,耳后和发尾就没管,让它披散着。到这里,欧尔麦特才终于回忆起相泽演出时的样子——头发都向后梳,打理得整齐,露着额头。

欧尔麦特提议就从《辛德勒名单》的第一小节开始,那是当时汇演开场曲后的第二曲,他想要了然每一个细节,不想省略任何部分。相泽这才压好琴,左手指腹与指尖按上琴颈区域柔韧的弦。

在欧尔麦特准备将双手抬上键盘前,他被一段现象所吸引,那段现象牢牢的地抓住他的眼睛与他的精神。

——相泽改变了,在右手持琴弓搭上琴弦的一瞬间。

——那是一种美妙的变化。

或许是雪鸮抻开它的双翼,或许是静湖掀起波浪,或许是雾气散尽显出山峦,或许这些都形容不了那段变化。

目睹这一瞬的变化的欧尔麦特,感觉自己被溺入溪川的底,躺在鹅卵石堆积的河床底,耳朵咕咚咚往里入水,眼前斑斓的都是被日光穿透的粼粼水面以及其透出的破碎岸上树景。

没了方才那段相处时间的慵懒样子,腰背挺直,他呵护着、也依偎着他的琴。他半垂着眼帘,细长的眉毛、眉头下压,神情严肃。此时太阳角度正妙,把他的影子拉得和他一般身型。光染亮一半面颊,提琴木红的面板又映暖他被拢在阴影中的那半面颊,睫毛在光晕投向下眼睑羽扇样的阴影,明暗的分界灰橘色一片。

他是个好看的人——欧尔麦特禁不住这么想。

欧尔麦特僵硬地深吸气,他让阳光房内干燥的空气充满他每一只肺泡,直到觉出胀痛来,他才长长地把那口气呼出来。他双手抚上琴键,让自己集中精力。往常完全不费工夫的这一步骤,今天却有些卡壳。


—————


欧尔麦特此行完全没有解决自己的疑惑,他只依稀能辨清那是一种“追随”与“带领”,并且“追随”与“带领”的角色时常切换,他们两方并不拘泥于其中一个角色。

欧尔麦特并非没有与小提琴手合作过,相反,他与形形色色的人都有过合作,那由于他的鼎鼎大名。他完成过如同战场厮杀一样,提琴与钢琴争相跃出,如野犬般交合撕咬的合奏;完成过提琴甘居人后,温润得如绿叶般,完全为托出钢琴而存在的合奏;完成过两方水乳交融般全然一体的合奏;完成过相互之间如绸缎般,交织编制,汇成一簇的合奏……他有一段时间觉得,他可能已经不会从协作演奏中再得到什么了,于是他又回到了专注独奏的模式之中,孤行多年。

最初欧尔麦特对于他与相泽之间协作的异常感受,曾归咎于他久违地与人协作,才会有这种崭新感受。但似乎又不是这样,与香山女士共同练习的时候,也没有令他在意什么。

“追随”与“带领”的模式他也体会过无数次,然而他之所以把他与相泽之间的协作归结到这个模式之中,并非由于两者完全一致,只是在所有角色分配模式之中,他与相泽的协作最接近这种模式,但两者在性质上的差异甚是可观。

换句话来说,相泽并不属于欧尔麦特累积了二三十年的学识之中涵盖的任何一类演奏者。

已经走到这一地步,他必须承认,只有相泽,是那个异类。

弦音与欧尔麦特的乐调从未剥离、从未分枝。又并非寄生于欧尔麦特,更类同共生系别的植物,依附、索取,却也支撑、给予。这本来已经是一种极为罕见的协作感受了,然而不仅如此。

钢琴主导的时候,提琴的追随灵敏妥帖,这在欧尔麦特的预想中。提琴主导时,欧尔麦特也完全不费什么心力,他能在第一时间辨清提琴的意图。

而问题在于“追随”与“带领”切换的刹那。相泽的变化与欧尔麦特表达的情绪全然不是“几乎”同步,而是完完全全地,完全贴合,连零点零几秒的思考差时都不存在。也就是说,他早就在动向产生前就知道欧尔麦特要进行什么表现、什么转变——意识到这一点的欧尔麦特,有些毛骨悚然。他错觉自己在相泽面前,没有皮肤、没有肌肉、没有血管、没有神经,一副白骨将将护着内脏,肠子肚子都被一眼看了个干净。

与此同时,欧尔麦特却也享受着这样的被透明感,或者说,他享受的是随着这种被透明感而来的轻盈、自由,没有拖泥带水的羁绊,没有不愠不火的粘连,甚至还被赋予、被支撑……这样的感受,欧尔麦特迄今为止与任何出色的提琴手协作都不曾有过。

相泽是演奏者,功底扎实、技巧熟稔、情绪饱满,在实力方面无可挑剔。欧尔麦特敢肯定相泽是杰出的演奏者,但相泽是不是专业的演奏者,欧尔麦特却不敢肯定。其根结在于,相泽极度缺乏表现欲,甚至几乎没有表现欲,而表现欲几乎是一流演奏者必备的性质。在演奏的过程中,完全不含表演成分,即使情绪到位、表达完整、谱面流畅,传达出的东西视觉与听觉完全剥离。

说白了,表现淡然沉静的演奏者,乐调中的愉悦、愤怒、悲伤、惊恐……丰满的感情却从他的琴箱中如喷泉一样往外涌——这个现象在职业内是怪异的,是不正当的,是不被承认的。所以即使相泽的水准再如何杰出,欧尔麦特对于相泽再如何喜爱,他都不能评判相泽为专业的演奏者。

再说,他们合奏时的境况,真的是“杰出”所导致的吗?欧尔麦特说不清楚,因为他本来也想不明白。这么看来,他不仅没有解决自己此行该解决的疑惑,反而被更多的疑惑缠身了。

相泽将欧尔麦特送到车站,一路上沿着灰白的步行道并肩走,在巴士区的顶篷荫凉里陪欧尔麦特等着巴士到来。欧尔麦特拘谨地将公文包抱在身前,他站在相泽的右边。相泽没有把方才扎起来的头发松开,因此欧尔麦特能清楚观察:没有糟乱的头发遮眼的右脸颊,眼底下方,颧骨上方,横着一条颜色较深的疤,有一定斜度和曲率,从靠近内眼角的位置,沿着眼窝的弧度一直延伸到外眼角旁。欧尔麦特思索着:在汇演当天,也就是第一次见到相泽的时候,是怎么粗心大意才会没注意到这样一条扎眼的疤瘌。

“相泽君,明明很有实力。”欧尔麦特嘟囔。

“为什么不喜欢展现呢?”欧尔麦特默想,没问出来,却似乎觉得自己能得到答复。

如欧尔麦特料想的那样,即使他没有问出来,相泽也答了。就像合奏时,说他是被相泽的眼睛拍了个透光片也不过分,没留一个死角。

“它于我而言并不是投入乐曲的方式,浪费力气、浪费心神,会干扰我的演奏,所以它的存在不合理。”他稍加停顿,“我只为自己演奏。而它只是与听众共感的渠道,我不需要。”

这是一套很自私的理论,冷冰冰又没有味道,仿佛从存放于冷冻柜的模具中取出的方冰块。

相泽用指腹压了压内眼角,用力地闭上眼睛,一直懒散的眉头也锁起来,似乎像是被什么刺了眼睛。然而现在阳光都已转红,天色也黯淡,无风无沙,连树叶都不带晃一晃的,实在是找不出什么会伤害眼睛的东西。

柏油路尽头、隐进天地交接的远远的地方,能看见巴士车顶的萤绿色,以及挡风玻璃的青。

“你回吧,相泽君。我能乘的车来了。”

相泽往来车的方向眯着眼看了许久,确认巴士的车牌的确是对的。却也没立刻离开。

路上没什么车,巴士的路程极为顺畅,在视野中逐渐清晰、放大,速度很快。

突然想起什么,欧尔麦特匆忙地打开公文包的金属扣。他在翻找什么,在这个急急忙忙的节骨眼上。

“名片,我的名片。”欧尔麦特从小皮夹里抽出一张卡片来,“请收下它,相泽君。”

那张白色的小卡片被一双大手捏着两个角递出来,看起来就很精巧。印刷字体规整、雅致、也大气,是常人都会用的版式。最中央的黑体字就是名字。

「八木 俊典」。

“我的本名。你可以用这个。啊,如果不习惯的话,‘欧尔麦特’也好。”

巴士的门已经在气阀轰鸣的同时敞开了,欧尔麦特慌乱地重新扣好自己的公文包,夹在身旁,迈步上了车。相泽拿着名片,看向欧尔麦特。

由于有了一定距离,相泽放大了自己的音量,控制在比平时大一些,但仅足以让巴士门口的欧尔麦特听见的程度。

他说:“是个温柔的好名字,八木先生。”

然后门就关上了。

欧尔麦特可惜自己没能说一声“下次见”,隔着车门玻璃,无奈只能朝相泽摆摆手。相泽也抬手示意,手掌朝向这边,能看见清晰的掌纹。

等欧尔麦特移动到车厢的后部时,再往窗外看:车站只剩立得笔直的站牌与遮阳篷,没人站在那儿。


—————


所有人都知道随意探听别人的隐私是不好的。

但过去算隐私吗?

不全都算吧。

欧尔麦特成功地催眠了自己,并给山田打了条短信过去:“打扰,我想了解相泽君的事情。你现在有空吗?”山田秒回:“Hey,难得有人对他有兴趣!欧尔麦特,你被他打动了吗?”

欧尔麦特对着手机屏幕上的这一个疑问,陷入沉思。他在屋子里晃了一圈,又晃了一圈,坐在琴凳上,摸着他的老伙计釉亮的黑漆琴盖,被擦拭得锃亮的琴盖像镜子那样映出他的影像来,只是暗淡了许多,一双嵌在深刻的眼眶之中的蓝眼睛盯着自己看。

最终欧尔麦特决定跳过这个问题。

“他在校时的专业成绩如何?”他问。

他猜测相泽的成绩一定不高,不是因为相泽的能力不强或者无所事事,而是因为他敢肯定那群学院老古板教授一定不会喜欢相泽这么一个非古典的古典演奏者。至少他年轻的时候就在刻板的演奏规矩之中吃了大苦头,那时候他谱子上哪怕有一个跳音记号他就得练上不下百八十遍,学生的本分就是把名家留下的谱子原封不动地展现下来。他毕业后就感觉自由许多,但是短时间内要从规矩之中跳脱出来,即使思想上向往,手眼上也不可能短时间内就更改过来。他不认为相泽是那种规矩的好孩子,相泽的乐曲几乎没有被管教过的迹象。

“Emmm——excellent!据说绩点是院排名第二。Surprise?”

的确是大惊喜。欧尔麦特摸摸自己的尖下巴,歪着脑袋开始想相泽如何在学校生活中装出一副乖孩子的样子按部就班,或者如何去讨好老教授们。他又矛盾地觉得:哎,不可能吧。

“他会把这些告诉你,你们当时一定很熟络。”“我总感觉我和相泽君合不来。”“上次见了一次面,他就没再联系过我。我一定烦到他了。”欧尔麦特一连发出去三条消息,把手机放在手边,捂着脑袋趴在合着的琴盖上,估计会在琴盖上留一个额头印。

“Don’t mind!Eraser就是那种怪性子。”

橡皮?

欧尔麦特盯着那个微妙的称呼看了一会儿,才想起香山女士和他说起过:山田之所以给相泽起这个外号还是因为相泽那令人在意的演奏方式——明明乐调饱含情绪,淡漠的演绎却在视觉上抹消了这些。而在欧尔麦特看来,倒是认为那不仅是抹消的问题了,说相泽这个人的思想和肉体是完全剥离的都不过分。他甚至在谈话当天回程路上一直推测相泽会不会有精神分裂症或者多重人格之类的。

“而且我也不是在学生时代就和他认识,我见他的时候已经工作了,我们只是恰巧年纪一边大。”

“我以为你们一定是在同一个学院。”

“怎么可能,Eraser可是在建筑学院混得风生水起。跟我八杆子打不到一起去。”

嗯?欧尔麦特摸不着头脑,手指飞快地打出下一个疑问并发送出去:“他在建筑学院学小提琴?”

麦克发回来三个问号。

很明显一定是哪里出了岔子,欧尔麦特发觉自己一定是哪里的理解有些问题。他翻回最初的短信记录,从头一条不缺一字不差地读到刚刚他们聊到的地方——那三个问号。但是欧尔麦特还是没有明白他到底哪里理解错了。他完全没有找到根疾所在。

紧接着随着两声接续的提示音,屏幕下方挤出两个小气泡,欧尔麦特收到麦克刚传来的两条短信:一条长句,一条寥寥几字。

“是学建筑的啊,Eraser他。”“那个相泽消太。”麦克贴心地补上一个非常明确的称呼,可能是担心欧尔麦特先生又弄出什么笑话来吧。


—————


欧尔麦特生过一场大病,差点让他驾鹤西去的那种大病。

具体是怎么个治疗流程,欧尔麦特根本不记得了。他就记得他出院第一天回到家里,被洗手间镜子里的自己吓得半死——眼窝深陷、颧骨突出、骨瘦如柴,整个人枯瘦得像生物实验室里的骷髅模型裹了一层牛皮纸,还是那种黄不拉叽质量极差的牛皮纸。

他感觉不好,仅比生病的时候好点,还很有限。肌肉萎缩得厉害,一双胳膊似乎除了骨骼和皮囊什么都不剩,他甚至不能自由地控制,在回到独自在家生活的几天内几乎把锅碗瓢盆碎了一溜够。

这对于一个钢琴家来说,比被卡车碾爆脑袋还难受。不如说欧尔麦特更愿意出门转转然后找辆卡车碾爆他脑袋。

因为他几乎不能弹琴了。

准确有力地按下琴键对于刚刚能够脱离辅具自由行走的他来说难于上青天,然而甚至连一个学琴一年的五岁小孩几乎都可以做到这一点。

欧尔麦特要疯。但他最终在“去死”和“弹琴”之间选择了后者,不管是出于对前者的恐惧还是对后者的热爱,反正结果如此。

他顶着莫大压力和原先那位几乎奉他为天神的助手分道扬镳,蹒跚学步那样开始了每天在钢琴前昏天黑地的日子,直到他恢复到差不多每天能持续保质保量地演奏三小时左右的水准前,他除了扔垃圾之外都没有出过家门,几家送餐公司都和他有交情了。当他再次登台时,他摸着自己挑选的领结,发出的第一个感慨就是:没有选择去死真是太好了。

单从这件事情上来看,就可以得出“欧尔麦特绝不是一个容易被命运好好对待的人”的结论,只是他一直都舍不得放弃他挚爱的钢琴,像被扔在浴缸里的陆龟一样往上爬、往下滑、往上爬、往下滑……爪子掉了或者壳磕坏了似乎都不能影响他。在生命力和意志力上都可以称得上顽强了。

所以欧尔麦特特别想跟那些运气不太好的人交往相处,他一直觉得那些人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是他的同类的可能性更大,毕竟人类和绝大多数物种一样还是跟同类更聊得开嘛。

因此欧尔麦特曾做过一套推导:他跟相泽聊不开,聊不开就说明他跟相泽不是同类,他跟相泽不是同类那就有很大可能相泽是个幸运儿。其中的逻辑关系就暂且不提了,能想到这么一个逆推导方式,可见欧尔麦特也是个奇人。

于是欧尔麦特自然而然地没有想到,相泽也是个运气不好的家伙,并且还是那种倒霉水平能够进榜的那种水平。不知情的欧尔麦特又怎么能料到他一脚一个雷一脚一个雷,在他认定的相泽的雷区里面苟且偷生的情况呢?

不过那是后话了。而且相泽也并没有在他踩雷后与他产生矛盾,或者他也许并没有欧尔麦特认为的雷区——这也是后话了。让咱们再说回欧尔麦特的情况。

说是恢复了,但想要一个凤凰涅磐那样的完美结果是不现实的,欧尔麦特肯定是恢复不到最棒的时期了,他的钢琴人生也可以说已经过去大半了。于是欧尔麦特做出一个很重大的决定,也就是今后要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培育学生身上。他是想着自己也做不出什么贡献了,不如把力量交给下一代比较划得来。

于是就有了和学生团队的合作。那些由他领进门的孩子,他有义务将他们托得更高——他是这么想的。

嗯,他也只能想到这么多,曾经。


—————


自从香山女士负伤,团队里的排练一直由相泽跟进,香山与这里的联络逐渐疏远,甚至有时还要通过相泽来传达些。而香山女士伤愈后又收到山田的新项目邀请,与欧尔麦特的合作暂且搁置,团队里的小提琴手的位置自然而然就由相泽消太替上。

对此欧尔麦特一直愧疚难当,他跟助手交代绝对不可以去勉强相泽,担心着相泽会不会有什么其它工作。然而助手却表示他与相泽的商谈太过顺利,一次敲定。换句话来说,相泽对应下这件事没有犹豫。

学生们对于相泽这个人的存在似乎接受得比欧尔麦特想象中的快得多,甚至比起请教欧尔麦特他们开始变得更乐于去请教相泽消太。对此欧尔麦特虽然也很开心相泽跟他的学生们相处融洽,但是一股若有若无的酸意也令他摸不到头脑。他觉得他得反思一下自己为什么地位因为相泽的到来下降了,而且下降得如此迅速且直接……好吧,他承认他比起相泽确实没有教学天赋。

今天排练过后,欧尔麦特就想直接把相泽邀请到家中,来核对一些谱面问题,还得调整一些学生团队的分部情况。收拾收拾去找相泽,相泽也在收拾他的随身物品准备走了,但是轰站在他旁边和他讨论些什么——应该是关于他们的小提琴,他们也不可能在除这方面外有什么可以交流的。

欧尔麦特离他们五米开外不敢近身,默默地捂着胸口叹气,暗自决定这周末再去图书大厦买点关于教学的书来看。直到轰准备和绿谷他们同行,欧尔麦特才像被人打了的兔子一样灰溜溜地向相泽那边凑过去。

欧尔麦特的家就在小音乐厅的对街,过条马路也就到了。相泽也确实觉得比起再约时间来解决这些疑问或者通过手机来交流,都不比这样来得简单直接且节省时间,所以二话没说提着他的琴就跟着欧尔麦特走了。

刚出门的时候绿谷看他们俩往一个方向走还问了一句:“欧尔麦特老师和相泽老师住得很近吗?”

当然不。欧尔麦特解释半天才把事儿说明白;相泽在旁边杵着,还打过一个哈欠。

进家门第一件事自然就是开空调。虽然相泽说就调成欧尔麦特平时习惯的温度就可以,没必要改,但欧尔麦特还是偷偷往上调了两三度,还定了个时——他总觉得相泽可能有点怕冷。

“一般来讲,这时候应该要说‘能与欧尔麦特先生合作是我的荣幸’才对。”相泽接过欧尔麦特递来的罐装咖啡,“但是现在说‘我愿意与您合作’才更符合现实情况,八木先生。”

欧尔麦特被相泽突如其来的直抒胸臆弄红了脸,手按着太阳穴的动作其实是在遮掩。他第一次如此享受被后辈尊敬的感觉。

他们两个一人一边并肩坐在长条沙发上。欧尔麦特个头大,所以他家的沙发和茶几相隔老远,所以相泽的活动空间很大、很自在,虽说他也不会做什么伸胳膊伸腿的大动作,但至少惬意啊。

相泽稍稍往旁边挪了一些才谨慎地拆开易拉罐的拉环,防止咖啡会溅到铺了一茶几的谱子与欧尔麦特的手稿上。咖啡罐外皮的冷凝水弄湿了他的指头,他不敢去碰那些纸张,就单纯地捧着咖啡听欧尔麦特陈述想法,偶尔也动动嘴。

欧尔麦特一个小节一个小节的核对那些曲,核完的谱页就往手边一扒拉,再从谱子丛里找下一页。时常是错拿了已经核过的页子,或者错拿了相隔好几张的页子。在这样的错误发生多次后,相泽终于是有些坐不住了,迅速地喝空咖啡并擦干净手,从沙发上起来又坐到了茶几与沙发间的地上,取了几页欧尔麦特错过的谱子颇有些抱怨意味地说:“您也太缺乏合理性了。”欧尔麦特慌张地放下手里的五线谱,扶着相泽的上臂,劝道:“别坐地上,多凉啊。”

相泽不是听劝的人,他只按自己觉得方便的方法行事。欧尔麦特也想陪相泽一起坐到下面去,结果就是在茶几沿上磕了小腿,以失败告终——他块头就这么大,他能有什么办法。

他们从谱面谈到谱外,从分部谈到合奏,从学生谈到他们自己。

直到欧尔麦特抱着相泽的提琴盒,在玄关挽留这位太过难得的客人:“这就走了吗?我还说我们可以一起吃顿晚饭。”

“不了。”

相泽系好鞋带后站起身,接过欧尔麦特有些犹豫着递来的琴盒用右手提着,道了声谢。

外面下大雨,欧尔麦特借给相泽一把藏蓝色的折叠伞,交接时相泽带着茧子的左手指腹碰到欧尔麦特表面不平的指甲,两个人都僵了下手臂,不过倒是很快就都恢复原状。

相泽握上门把,但仅仅是握了上去。欧尔麦特提示他“只要向下压一下就可以开锁了”。可显然相泽不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开门而没有动作。他又转过脸来,目光正好与欧尔麦特的视线顶在一起,抿了唇,有些艰难地开口:“也许这话由我来讲会非常缺乏合理性。但,还请您,在教导学生时刻铭记原点的同时,不要遗忘自己的原点。”

欧尔麦特攥在一起的双手在出汗,他下意识地做出吞咽动作,但没咽下去什么,只是脖子的表层肌肉抻得紧。

门开的刹那哗哗雨声就从门缝涌进来。

“走了,不送。”他挎好琴盒,侧着脸向欧尔麦特摆摆手。

欧尔麦特看相泽撑开藏蓝色的伞,走进白花花的雨里。


—————


欧尔麦特当然能想到相泽是个不介意谈起自己的窘迫的人。可他也没想到相泽是个这么不介意谈起自己的窘迫的人。相泽像给孩童读故事书的电子器械那样把自己的事说得如灾害新闻播报一样冷漠平淡。他今天穿的便装,松垮而洁净的衬衫——又是黑色的。

“……我,我很抱歉,相泽君。”

“别道歉,合理点,八木先生。”

相泽拢了拢披在肩上的薄外套,眼睛没从甜品单上挪开,看了好一会儿,才问:“我可以点一份鸡蛋布丁吗?”

欧尔麦特迅速点头。今天是他请客,他有必要让相泽随意一些,相泽对他的敬语谨慎得让他头大。

他们坐的是四人桌,面对面坐在靠走廊的两个位置上,空着的靠窗两个位置放着相泽的琴盒和欧尔麦特的谱夹。谱夹和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叠放在相泽左边的空椅子上,小提琴盒立在欧尔麦特右边的空椅子上。

相泽将甜品单推到欧尔麦特那边的桌面上,没有要追加什么的意思。

“不来点别的吗?他们这儿的巧克力巴菲很好。”

“您只是为了来弥补您的愧疚。一个鸡蛋布丁的价格已经很合理了。”

还有比相泽眼睛更毒的人吗?至少欧尔麦特的交际圈里肯定是没有了。

欧尔麦特五味杂陈,没有能反酸水的胃袋,他也只是感觉有些喘不过来气。他看了会儿单子,感觉自己大概会食之无味,也就没有点什么,要了杯红茶。让服务生将甜品单收走了。桌面上空空如也。而欧尔麦特并没有如愿以偿——他完全不能和相泽在这里好好谈天。

这家二十四小时甜品店离他们演出的音乐厅特别近,即使现在已经入夜,还有一些人在这里落座享用甜美的宵夜,这些人绝大部分都是刚刚那场音乐会的听众。所以欧尔麦特和相泽消太即使躲在最靠里的位置,还是在后台换了便服出来用餐,也免不了被眼尖的人观赏。大多人都认得出欧尔麦特,但认不出相泽消太,事实上他们大多也只对欧尔麦特有兴趣。只是会在接近欧尔麦特的时候顺带对相泽消太表示一下礼貌性的欣赏,情绪的落差一般比较明显。

欧尔麦特感到不快、非常不快,他从来没有笑得那样僵硬地打发过来找他索要签名的听众。然而相泽却像没事人一样,钟情于他的鸡蛋布丁,直到将这美味的甜品一勺一勺慢慢悠悠地分食干净,对于自己的被冷落没有不满、还异常享受。他抿着勺子,看着不暇的欧尔麦特,自己是一副懒模样。

还是欧尔麦特先无法忍受这样糟乱的情景,提出要一起离开,相泽当然是乐于远离人群的,又早就吃完了他的甜品,果不其然没有拒绝或者异议。他没有让欧尔麦特经手,隔着桌子伸手够到了他的提琴盒。

“我们可以下次再谈吧?相泽君。”

“如果您是这么希望的话。”相泽耸耸肩,“可我是希望您合理些。”

沉默数秒。

“什么?”欧尔麦特觉得自己没听懂,往前探着脑袋,抻着他瘦溜的细脖子,双手握着他的谱夹收在胸前。

“我是在提议:快点把您的疑问解决。您浪费太多时间在这上面了。”

“……”欧尔麦特吞口唾沫,有一种大难临头的危机感迫使他下意识地用谱子边挡着点他的尖下巴,“那是,指什么时候?”

“今天内,零点前。”相泽皱起眉头。

欧尔麦特翻开左手腕看手表——现在是晚上十一点零四。


—————


即使拥有出众的才能,相泽消太注定不会成为时代的佼佼者,因为他的性子,也因为他的运气——欧尔麦特在短短几十分钟内被这样的事实浇了个透心凉,又被品种丰富的各色情感掩埋而感到心理上的缺氧窒息,悲伤、愤怒、惋惜……

如果上帝真的存在的话,那这个老头子绝对是个妒世的精神病患:欧尔麦特这么想着,突然开始庆幸自己是无神论者。

他心虚地把谱夹夹在靠近相泽的那一边的手臂下,用谱子挡着手机屏幕,但是白光把他的脸映得亮堂。他在趁着等红绿灯的时间偷偷地查关于相泽消太的网络检索记录,发现最后一条是关于他毕业后的第二个大项目,网页上发布了一些设计手稿和一张概念图,日期是八九年前了。

本来注视着对面的红灯的相泽看过来,欧尔麦特拇指一划,迅速把这个陈旧的网络报道关掉,然后对着空空的界面发愣。没过两秒就索性把手机锁屏揣进口袋里。

“Erazer天生眼睛不太好。不过那不是他转行的直接理由,怎么说他也坚持读完本科了,靠着眼药水。”麦克是这么向欧尔麦特交代的。

“那他转行的导火索是什么?”欧尔麦特当时立刻就追问。

然后得到了麦克的沉默。

麦克这么一沉默,欧尔麦特更是好奇得不得了,像是想知道同桌谈没谈过恋爱的中学女生一样执着。现在他好不容易知道了,他却想找小叮当要一台时空机器回到他一无所知的时候了。你说他这是造的什么孽。

他现在了解到,促使相泽放弃建筑设计的这条导火索就是:高空坠物,天上往下掉广告牌。这得倒八辈子血霉才能遇见一次吧,诶,邪门了,相泽遇见了。相泽轻描淡写的陈述让欧尔麦特觉得相泽在讲别人的故事。

他说,那天台风,他从工作室往甲方那儿赶的路上突然掉下来一块广告板,摔他前面的地面上摔碎了,风一刮,金属板材碎片糊了他一脸,他眼窝底骨被砸个粉碎,视神经受损。

故事完。

于是欧尔麦特不仅收获了相泽转行的动机,还收获了相泽眼底的疤的来由。但欧尔麦特并不因他的一箭双雕而高兴。

“说是视神经受损,其实也就是可用眼时间大幅缩短。我还看得见,八木先生。”相泽把欧尔麦特从无尽的神游中拽回来,“您的表情像是觉得我瞎了一样……”

如果此时欧尔麦特能在街上见到一面镜子,他就可以理解相泽对他表情的评论了——他的脸黑得要往下滴墨水。

欧尔麦特想说对不起,却突然发现,他自从接触相泽后,似乎陷入了各式各样的道歉的循环。他觉得自己总是戳到相泽的伤口,打搅相泽的安宁。他只好悻悻地、哑口无言地低垂着他的脑袋,后颈薄薄一层皮几乎要被突出的颈椎戳破。

“您的问题全部解决了?”

欧尔麦特畏缩地瞟着相泽,眼神从那条疤痕上掠过去,更难受了。他揪着自己的衣领,吞着唾沫。他想快点回家,他不敢开口说话,他怕他有哭腔。但他有好多想说的事情,想大哭着说的事情。他也没料到自己会因为别人的事情这么难受,也不知道这个不幸的典型是怎么捅了他心窝子。

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他疯狂地想,样子却可怜巴巴。

可是世界上倒霉的人那么多,那么多。

“至少它没有砸到我的脑袋上,我还活着。而且,其实选择用这双眼睛一条路走到黑,也没什么。”相泽用手指抹着眼底,指关节从那条疤上蹭过去,他这么坦言,“只是比起追逐没希望的理想,我更想做些我力作能及且乐于做的事情。如果退后一步能让我活得更具有合理性,我觉得妥协也未尝不可。”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试试退后一步的感觉啊。”欧尔麦特摸着心口,笑着,直抒胸意,“但是我只有在琴键上才能活着,无路可退。很糟糕,对吧。”用陈述语气说出的疑问句,通常都不会是什么好事情。

他们两个并肩站在便利店的橱窗前,背对着暖光。

这条不夜的商店街过于繁华,行人的影子层层叠叠摞在步行街的暖灰地砖上,从他们脚边掠过来掠过去。时常有黑漆漆的目光投射过来,从他们身上扫过去,也就过去了。

并非他们之中谁要走到这里来,只是像幽灵一样为走得长久一点而走得远一点,走着走着,就奔着这夜里最亮堂的街来了。只是两只幽灵和这个吵闹的地方格格不入。

炎炎夏日的热气似乎也在夜晚散尽了,不再有扭曲景色的热浪,满眼的还亮着灯的商店橱窗、餐厅招牌,还有路边被夜色笼黑了的、却被路灯染暖了的绿植。

“想喝一杯吗?”相泽用手背碰碰欧尔麦特的手肘,问,“我请您的。”

欧尔麦特咧开嘴,笑答:“当然。”他的湛蓝眼睛亮晶晶的。


—————


如果欧尔麦特今天问起相泽选择音乐的原因,他一定就能想起来一个奇怪的听众——应该是在八九年前吧,他大病初愈后的第一场复出演奏会的某一个听众。

当时他谢幕的状态很差,体力被将近两小时的演奏消耗得所剩无几,双手僵硬又颤抖甚至在鞠躬的时候扶不住礼服,情绪激动到热泪盈眶,但他依旧看到了那个怪异的听众——大概坐在一区观众席第三排的左数第二位置,披头散发的,戴着遮住半张脸的黑色眼罩。

那个人太扎眼了,在人头攒动的观众席,安安静静地,没有表情。只是像植物种子扎在欧尔麦特的印象里,没有发过芽而已。

而欧尔麦特没有问,自然相泽也不会主动地说。

所以欧尔麦特不能理解有些酒醉的相泽为什么对他说:“你救了我,八木先生。”



———Fin———



题名《帕拉朵(Palladio)》是音乐人卡尔·詹金斯的力作之一。

曲子的灵感来源自16世纪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著名的建筑师Andrea Palladio,而曲子最终也以这位建筑师的姓氏来命名。

卡尔在介绍此作品的时候说道:“Palladio的设计特点是融古代建筑的‘和谐’和现代数学体系的精确‘次序’于一体,而他的这些特点则令我反思我的创作,也因此我写了这个作品。”

陆石屹X陆鸣 超时空同居 瞎写的同居喂养橘猫👌

同居片段

陆石屹看着陆鸣按着盘子边切牛排,一边小心牛排别飞一边小心盘子别碎,忍不住笑了。他放下酒杯,拉开椅子,慢慢走到他身后。陆鸣没有回头看他,只是越发紧张地对着牛排使劲,从脖子到耳垂慢慢红了个透。

“真白。”陆石屹想着,然后手就按了上去,不轻不重地停留在后颈上,力度介于友谊和暧昧之间。陆鸣的身体僵硬了起来,他也就顺势揉了揉松开手。陆总应酬场上久惯,深知身体接触是突破心理最有效的开端。他重新端起红酒杯,不动声色地回味了一下触感——年轻人的皮肤柔软,像刚出炉的白面包散发着新鲜的热力,不像他,各种补药配着吃还是手心冰凉。

陆鸣终于切下了第一块牛排,看着半生不熟的血丝犹豫着吃不吃,陆石屹已经贴心开口“没事儿,这种肉经过处理,不会腥。”陆鸣认真地看着他,一咬牙就把那块肉放进了嘴里。然后他的表情明亮起来,腮帮子鼓鼓囊囊地一边嚼一边含糊地对他说可真好吃,没想到肉不熟还能这么好吃。他看着他笑得弯弯的温柔的眼睛也微笑了起来,把自己盘子里切好的牛排全倒给他。陆鸣吃着还抬眼偷看他的表情,嘴唇的弧度很像他某任女友养的猫咪,柔软又甜蜜。

陆石屹不笑了,陆鸣也看着他停下了动作,小心翼翼地问“你…你还没吃呢要不然我给你做点?”他心中一动,笑道改天你一定得请我吃饭,就家常菜。陆鸣也跟着傻笑,说你不嫌弃就好,然后他伸手过去,温和但坚定地替陆鸣擦了擦嘴角。陆鸣还木在那里,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陆石屹已经抽回了手,抽出口袋巾擦拭了几下。他笑着怪陆鸣吃的太着急,年轻人很不好意思地自己又擦了几下,浑然不知那里其实本来什么也没有。

  很快了,陆石屹想,很快就能把他送回去,明天就要去找那个疯子再谈谈空间稳定性的问题。或者……维持现状,现在他突然发现了一点养猫的乐趣。


陆石屹X陆鸣

水仙有人想看吗!陆十亿大佬调戏陆鸣小可爱!啊!陆鸣可爱到我当场起飞!佳音哥哥的演技真的绝了!

【和平饭店】【裴窦】靡不有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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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一个关于信仰的奥秘。”


“越遥远、陌生、隐秘而难以接近的,人们便越执著地对它产生向往和爱意。”


 


 


裴秋成梦想过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


他会跟在一个走路带风的男人身后,昂首挺胸,除暴安良,打击罪犯,绝不手软。


他怀揣这样如今看来遥远、陌生、隐秘而难以接近的幻想时,对他来说更加遥不可及的,是一九三一年东北沦陷的惨状。


他仍年少,恰逢张氏父子实行“整军精武,励精图治”政策,开矿山、修铁路、建银行、办学校,东三省经济迅速好转,民生发展形势之昂扬令孙文赞叹,更令日俄垂涎,矮个子的日本移民与叛逃苏联的白俄蜂拥而至。


给他的幻想以支撑的并非上述美好祥和景象。毕竟繁荣景象之下,美好祥和固然是真,霸权、落后、卑躬屈膝、隐忍不发亦无一是假。


但就是在这样的真假交杂下,仍然流落街头、饱受欺凌、被凛冽寒风冻得瑟瑟发抖濒临死亡的孤儿裴秋成遇到了在街头巷尾不可一世的警长窦仕骁。


就是在一九二四年的严寒冬日,那个在他身前,走路带风的男人扔给他一件厚重宽大的旧皮衣,把他丢进了濒临倒闭的旧式学堂。


 


学堂在裴秋成看来是寒酸的,墙体开裂,四面漏风,前来上学的也并非大户人家子弟或有志青年,而是同他一样因瘦弱无长而无事可做的穷小子。


先生在裴秋成看来是迂腐的,两鬓斑白,手脚哆嗦,声音沙哑,形同朽肉,豁了口子的牙齿同被雪压塌的房顶一样破败地漏着残风。


“荡荡上帝,下民之辟。疾威上帝,其命多辟。天生烝民,其命匪谌。靡不有初,鲜克……咳咳咳咳……”老先生偏爱诗经,空有学识,未能得上天赏赐强健体魄,念得急了,便会咳嗽起来,哆哆嗦嗦地去抓讲台上的茶碗。


此时瘦小羸弱的小子们眼睛才终于放起光,若老眼昏花的老家伙一时没看清楚,咽下兑了墨汁的茶水,年轻人们便为恶作剧得逞而欢喜地大笑起来。


裴秋成那时心里是为先生受到的折辱有那么一丝不平不甘不忍的,但他只是温顺地坐在原处,看着老人伴着哄堂大笑咳得越发急切窘迫起来。


他从未向窦仕骁说过这些卑劣顽皮的恶作剧,便也从未向窦仕骁暴露他隐匿于心的胆怯懦弱。


那一年绝对算是历史上的冷冬,学堂的老先生勉强熬过烈烈北风,却没能躲过一场倒春寒,学生们就此散了,留下空空荡荡的讲堂。


裴秋成裹着窦仕骁弃给他的大衣去警局门口等他。


那一夜裴秋成没能等到窦仕骁,窦仕骁大概在哪里办案,抑或沉醉某处隐秘的温柔乡。再见到,裴秋成没提起学堂倒闭,也没提起彻夜等待,只是说,读不下去书了。


窦仕骁皱起眉,裴秋成便说,“哥,我要干警察,以后都跟着你,行吗?”


 


 


干警察不是个容易的差事,像窦仕骁那样嫉恶如仇的警察,行起事来就更是受到诸多阻挠。


警监那人先的名字永远与猪头并列,警长窦仕骁的名字永远与刺头成伍。


熊金斗熊老板在很多年后会被猪蹄鸭掌狮子头撑出一个宰相肚来,但他也年轻过,发过不得了的狠,整过不低头的人。


窦仕骁的不低头让年轻得不得了的裴秋成担惊受怕,他想终有一天窦仕骁会满身是血,指甲盖叫人拔了,头发叫人揪起,下巴被冰凉的物件挑着,不然那颗头颅就要没一点生气地低下去,垂下去,再也抬不起来。


担惊受怕的裴秋成看到废了熊金斗妹夫小指的窦仕骁软绵绵的身子被人丢进河沟里,身上的血被涟漪一圈一圈冲散。


他握紧了警棍,单枪匹马奋不顾身地冲上去。


熊金斗的人没怎么为难他,象征性地把他围在中间拳打脚踢一阵便散了。


裴秋成觉得自己湿透了,浑身都是汗和血,跳进水里那一刻反倒干净了,他抱住窦仕骁,把他拖上岸,给他做心肺复苏。


等窦仕骁醒过来,裴秋成想说,哥,你可别再……


窦仕骁却抬起手摸了摸他额角的伤口,不轻不重地摁了摁,叫裴秋成说到一半的话变成“嘶”的痛呼。


窦仕骁说:“秋成,你可别再这么傻了,就不知道等人走了再来捞我吗。”


窦仕骁被裴秋成背回去。


高兰市的盛夏,白日燥热,傍晚气温骤降。窦仕骁和裴秋成之间隔着两层破破烂烂血刺呼啦的衬衫,彼此的体温存在感高得像夜幕上流光溢彩的星云。


裴秋成腾出手来抹了一把热气腾腾的鼻血:“哥,我没事,你睡一会吧。”


 


这一年夏末,窦仕骁的生命中出现了一个温婉柔和的女人。裴秋成眼睛亮晶晶的,纤长浓密的睫毛温顺地垂下去,喊她嫂子。


女人是种在直觉上拥有禀赋的动物。裴秋成心里愈是有愧,便对窦仕骁的女人愈是殷勤周到。


他希望她永远不要发现,那个成日跟在他丈夫身后的跟班、弟弟,是如何成夜做着将他丈夫压在身下,逼迫他、取悦他、贯穿他、亲吻他、伤害他、拯救他的绮梦。又是如何地嫉妒她、厌恨她。


嫉妒她能使窦仕骁露出温柔的笑意,亲吻窦仕骁高挺的鼻梁和胡须下柔软的嘴唇,在窦仕骁受伤时灵巧地为他换药、包扎。


厌恨她,成为了窦仕骁被人逼迫、贯穿、伤害的软肋。


 


裴秋成亲眼看着窦仕骁四处求人碰壁,也亲眼看着窦仕骁找到熊金斗。


他劝阻窦仕骁:“那是高利贷!哥,你这辈子都还不上!”


窦仕骁把他推到地上:“还不上!还不上钱就他妈的拿命还!”


窦仕骁回来时抱着小武,搂着妻子,衣着齐整,面色柔和。


但当裴秋成安顿好嫂侄,伸手碰到窦仕骁腰背时,窦仕骁胸腔中隐忍的闷哼,抑制不住颤栗的双手,仓皇避开的身躯,都向裴秋成暗示着土匪的昭然罪行。


“妈的,哥……”裴秋成红了眼眶,啪地掀开枪套。


窦仕骁低头看他,表情似是好奇,似是质询——


土匪做的,不正是你裴秋成也深藏心底,悄然渴求,梦中做过千百回的吗?


他被自己的臆想惊醒,冷汗涔涔,摇着头后退,全然顾不得窦仕骁彻头彻尾的惊奇。


 


 


窦仕骁趾高气昂垂着眼帘看人的样子令人气急,也令人心痒。


石原队长就是着了他的道,信任他、钦慕他,才会悲惨又可笑地带着秘密被冷酷地推向死亡。


裴秋成对此心知肚明,却把它深埋心底——他从进入和平饭店的某一刻开始,希望能够再掌握一条窦仕骁的软肋(窦夫人和小武仍是,但裴秋成对他们的照顾已成习惯),一个足矣,他便能像捏住蛇的七寸般捏住窦仕骁的下巴,强迫他张开口说些他从来不说的求饶话语。


窦仕骁说裴秋成变了,裴秋成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变,他只知道窦仕骁变了。


窦仕骁表演歇斯底里,表演愚蠢至极,他对王大顶和陈佳影过分在意,关键时刻屡次出手裹乱,甚至不惜抹黑自己。


在这家豪华的国际饭店里,不分四季,也难辨时间。裴秋成只能听着自己嘭嘭跳动的心跳,盯着窦仕骁袖子与手套之间露出的一小截手腕上若隐若现的手表,用舌尖的唾液润湿干裂的嘴唇。


他睡不着觉,黑眼圈浓重,意识却清醒无比。


他想捉住他的手臂,逼问他真相。


如果他说了,如果他说他是——


但窦仕骁的回应每一次都是扇在他脸颊上的,不留情面的巴掌。


“哥,这么些年了,我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儿吗?”裴秋成问。


我做过,裴秋成回答。


 


野间崩溃了,日下步后悔了。窦仕骁躲过了这一次,他在刑台上为疼痛瑟瑟发抖,为妻儿痛哭流涕,他在阳光下痛揍裴秋成,却又留给他“我是在救你”的微弱希望。他好像一贯如此,总是留给裴秋成一点点希望,吊着他,引着他,叫他上钩,唇齿被鱼饵下的钩子扎得鲜血淋漓也不撒口。


可裴秋成知道,窦仕骁救不了他。鱼饵是假象,光明是虚妄。


既救不了妻儿,何来救他这个再也不是弟弟的裴秋成?


窦仕骁他自己,或许都躲不过下一次。


 


 


裴秋成在光绪三十三年秋末出生,出生便被走投无路的父母抛弃,当他发出这辈子第一声闷在喉咙里的啼哭,落下此生第一滴纯粹干净的泪水。


少年窦仕骁正奔跑在高兰市的街头,心中反复念着家中堂哥从日寄回的信件——


日、俄、法协约成立,将有瓜分之祸,日本强争间岛,实其先导,万勿让步、怎能让步、为何让步——!


 


 


窦仕骁终究暴露了身份,被带走前声音低沉地叫了声秋成,按着他肩膀的宪兵要拦,裴秋成无所谓地摆摆手,走了过来。


裴秋成心里想,若是你早些求我,我会帮你。


窦仕骁低头笑了笑,对矮他一些、染上了岁月风霜的年轻人说,……哥拜托你一件事。


裴秋成的眼睛为了某个字眼飞快地眨了眨。


“若有机会,”他很小声道,“替我跟黑瞎子岭的二当家说一声,我这里事顺人和,一切都好。”


 


这是一九四三年的春日。


距离他们的胜利还有两年。


宪兵队的院子里栽了几棵红花刺槐,高兰市纬度高,气候寒冷,花的绽放与衰败都较之南方稍晚。


熹光投枝,红花似血。


 


裴秋成深深地看了那枝头最后一眼,转身上了轿车。


“哥!等等我!”


“傻小子,你快点儿!”


高兰市警察局门口,一个年轻人飞快地跑出来跳上自行车,站起身子飞快地蹬着踏板,他的前方,被他追逐着的是一个同样身穿警服但警衔稍高的男子。


 


裴秋成终于明白了很多年前,学堂里,那个蓄着胡子摇头晃脑的老学究,翻翻覆覆念叨来去的那句话。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而窦仕骁不会知道,也许在某个星陨如雨肌肤相贴的深夜里,也许在某个太阳爬上山巅向世人普散烈烈光辉之时,也许在某个肮脏寒冷的街头,一个年轻的警长脱下自己的大衣说“你他妈赶紧给我穿上我他妈一点儿都不冷好吗”的时候。


那个一直跟在他身后,却一步一步越走越远的年轻人怯懦的心里,也曾生长出一颗种子。那种子被层层厚土埋藏——“若是你向我坦陈身份,若是你对我宣示你的信仰——我会如同向往你一般向往你的身份,爱慕你一般爱慕你的信仰”,终未得见天日。


 


 


纵使归来花满树,新枝不是旧时枝。


 


 


 完




——————————————


*窦仕骁从黑瞎子岭回来时只是被土匪打了,没有被【哔——】,小秋成这是以己之心度王大顶之腹了=。=


*光绪三十三年:一九零七年,转年载湉驾崩,慈禧病薨,溥仪即位。


*刺槐:根系自繁能力强,容易扩展成一大片。木材坚硬,耐腐蚀,燃烧缓慢。喜光,不耐庇荫。


*秋成不适合做TG,他有饱受欺凌后的利己心,也有受到关怀后的利窦仕骁心,但没有抛头颅洒热血的利他心。这是窦仕骁不带他玩的原因。不过虽然如此,窦仕骁最后还是想救他的,所以试图叫他和王大顶沟通一下。


*警长的“事顺人和”当然还是说给被押在山寨(不是)的窦夫人和小武的啦,所以顶骁有木有呢,自由心证吧(?)


 


BTW,因为懒,把应该写到两篇文里的东西揉到一起写了,好特么失败【大力揉脸】


近代史相关错误及其他错误欢迎评论指出,感谢!


 


最后,祝大家,新春快乐,人财两旺,健康顺遂!





【虎山行】王大顶×窦仕骁

  千字短打,不喜勿入。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窦仕骁站在台阶下,望着斜在虎皮大椅上的人。土匪窝里电灯昏暗,红烛高悬。酒肉,硝火,汗味,脂粉,通通混在一起浮动。往上十三级台阶就是王大顶,名字能被用来止小孩夜啼的土匪头子。椅旁跪坐着他的妻儿。低低的啜泣从上面飘下来,也许是他的妻,也许是哪个被抢来的牡丹,也许是这窝里枉死的孤魂野鬼,迎接这个孤身前来的男人。

  然后那个人站起来,朝旁边的喽啰吩咐了几句。喽啰把他的妻儿扶了起来,动作不粗鲁也绝不轻柔。窦仕骁曾在心里演练过千万遍最坏的结果,临头还是忍不住血气上头,向前迈了一大步。立刻一片拉枪栓声,这里窥伺的眼睛比他想象中多的多。

  “上什么火啊?”懒洋洋的声音飘下来,“都把枪放下。窦警长——窦警长您甭急,您的家眷,毫发无损。我们黑瞎子岭向来是诚实守信,货不二价。您看尊夫人身上一根汗毛也不会少——”王大顶动作夸张地转头去嗅了嗅,“就是好几天没洗澡,有味儿。”

  窦仕骁感觉血管在嗡嗡地跳,那个声音,轻描淡写地把他的老婆儿子身家前程都摆在秤盘上,称了三千大洋。而他平时油水捞的少,敌人树的多,临头能借的都借完,还得借下了常人畏之如虎的高利贷。他的手指总下意识去找腰带上的枪套,可那里空空如也。搜身的喽啰狗仗人势,恨不得把他扒光了进来。

  “窦警长两袖清风,是为官之典范;爱家护家,是为人之典范。嫂子你先下去歇着,我跟窦警长拉拉话。”那人现在站了起来,身量很高。他微微眯起眼睛去看,想把这个身影烙在心里。王大顶继续往下走,马刺一撞一撞作响。

  窦仕骁盯着他平生最大的敌人,突然笑了。王大顶带着贝雷帽,黑口罩,严严实实地捂着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还挺好看。王大顶眼睛弯了起来,回了一个笑。他围着窦仕骁走了几圈,窦仕骁也就立着让他看。他妈的他现在身上既没枪又没钱,家底都被掏干净了还怕看?

  王大顶又悠悠地开口了:“窦警长莫怪兄弟不交心。兄弟也是走里走面的人,窦警长出去了,有债还债,有仇报仇。”

  窦仕骁死盯着他的眼睛不答话。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说什么都是自取其辱。

  王大顶兴致不减,“窦警长其实还有两条路走,一是弃明投暗,留在黑瞎子岭跟兄弟快活;二是现在报仇,看您腰里没枪不惯,兄弟这里就有一把,您看看可顺手?”他顺手就不知从哪里抽出手枪来,在手指上打了个转就递到了窦仕骁脸前。

  枪身乌黑发亮,一看便知平时精心保养。他盯着它,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咆哮,咆哮着要他接过来,给对面这个王八蛋的眉心开个洞,把这里的妖魔鬼怪杀光,一把火烧了这个匪窝。他闭上双眼想让自己冷静,然后额头一凉,坚硬的枪口抵了上来。

  他没睁眼,那枪口开始往下划。眉毛,眼睛,睫毛,涨红的脸颊,绷着的苍白脖颈。领子挡了路,枪头用力把它往旁边拨开,在不见天日的锁骨上留下红痕。枪口往外转了转,继续坚定地往下划,划过制服,抵着胸口停了下来。

  “砰”王大顶做了个无声的口型,感到对方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无声地微笑,看着仿佛是认命了的警长,看着他的胸膛,被皮带勒住的腰,胯骨,笔直的腿,皮靴。那双长腿紧紧地并着,和这具肉身一样藏在紧密的制服下,束手就擒。

  窦仕骁忽然睁开了眼,两人已近到呼吸可闻。王大顶往后退了一步,恋恋不舍地把枪插回腰间,很戏剧化地鞠了一躬。窦仕骁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他的妻和儿子已经被带到了门口。他毫不犹豫,转身向那光亮的地方走去。

  身后又响起懒洋洋的声音,“窦警长,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他心里想。总有一天他会亲手把子弹送进这个土匪的心脏。





#我多么希望窦警长能被大顶抓去当压寨夫人啊

#腰细腿长的残暴警长是多么适合开车而不会有负罪感

#当年他们俩杠上的时候大顶还很瘦,不是绿油油的绿林好汉,参见下图




[鹤聪]猫咪使用指南2

https://shimo.im/docs/nYecG4wdPoAbh3K3/ 「【鹤聪】猫咪使用指南2」  走一波链接

  就是开车,不喜误入。其实我真的不擅长开车……以后还是写傻白甜算了。本来说好了今天更新结果拖到了一点非常抱歉😣上午考完下午睡到了六点Orz

  就是猫儿被云局调戏的过程啦,在写的时候脑子里都是猫咪被拎起来会缩成一团的样子,然后体型差正好也合适


占tag抱歉,国家一级退堂鼓演员考完试给大家鞠躬!

明天就把猫咪使用指南填上!